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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景林长篇小说《铁军忠魂》第十一章 战友聚会
[ 录入者:河边草 | 时间:2018-04-14 08:59:51 | 作者:杨景林 | 来源:战友 | 浏览:3542次 ]

  

  第十一章 战友聚会

  

  1967年6月初,铁军接受了一项特殊任务:护送师参谋长龙飞退伍回家;顺便处理自己的个人问题。

  有消息说:龙飞之所以“被”退伍,可能是受了王震的株连。文化大革命开始后不久,时任农垦部长的王震,就遭到了批判和揪斗,被污为“黑帮头子”、“三反分子”……龙飞和铁军的父亲铁流,原来都是三五九旅的干部,当然要被划进王震的“圈子”。铁流早已不在了,龙飞却在劫难逃,还不到五十五岁,就被处理回家了。也许这是空穴来风,然而无风不起浪啊。

  铁军的所谓个人问题,其实是后院起火了:他和梅月香结婚将近六年,在一起的时间还不到半年。梅月香忍受不了孤独寂寞,两年前就正式提出了离婚,据说她早已找好了下家。名存实亡的婚姻,还有维持的必要吗?铁军被迫答应了,只是还没办手续。如今总算下了决心,就把此事了断了吧。

  接到退伍的命令,龙飞并不感到意外。全国已经闹得天翻地覆,无数的老干部被打倒了,连王震都被斗得七死八活,部队中有些人也受到了“处理”,让你解甲归田还算个事儿吗?尽管已有思想准备,可当事到临头之时,还是感到憋屈和惆怅,一时有点儿不知所措。解甲归田,田在哪里?退伍回家,家在何处?家里有个孤苦伶仃的老伴儿,以后倒是可以朝夕相伴了。儿子龙在天的媳妇儿汤佑君,去年转业回到了老家大连;随后,龙在天调到了铁道兵大连干修所。利用关系办成了这件事儿,算是给自己留下了一条后路。眼下局势如此混乱,北京并非久留之地,还是跟儿子合到一起,搬到大连养老去吧。当然,眼下还得先回北京,等老伴儿退休了再说。

  师长阎景祜摆家宴,为老战友龙飞饯行。邀请的人不多,场面有些压抑。阎景祜说:“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,当兵的总要回归地方。老龙你不过是先走了一步,我们早晚也要步你的后尘。今天我们来给你送行,明天谁来为我们送行?我是1961年2月调来当师长的,和你老龙搭班子已经六年多了。在座的也都是三师老人儿,这么多年在一起摸爬滚打,汗洒在一起,血流在一处,朝夕相处,生死相依,不是兄弟胜似兄弟,不是家人胜似家人。可现在我们就要分别了,怎能没有撕心裂肺之感?老战友啊,想开点儿。不论我们分别多久,永远都会相互牵挂。不论你在哪儿落脚,部队永远是你的家。干杯吧,战友们。”一席话说得大家热泪盈眶,相互碰杯后全都一饮而尽。龙飞说:“我龙飞当了三十三年的兵啊,得说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。有多少战友牺牲啦、病故啦?我能够活下来真就是万幸,留下我就是替他们尽忠的。我的老领导铁流——咱铁三师前身铁道纵队第三支队的参谋长,是听着北平和平解放的欢呼声,咽下最后一口气的。他临死之前那一声‘值啦’,至今还在我的脑海回响。如今我要退伍了,我不能不问自己:值不值?值还是不值,我没法认定。问题是就这样退出军旅,感觉像是被抛弃了一般,怎能不让人痛心疾首啊?情何以堪?情何以堪!”一边说一边流泪,端起杯一饮而尽。大家心情沉重,都跟着干了杯。铁军说:“参谋长,龙叔叔,你可不能再喝了,别把胃病喝犯喽。还有师长,也别喝了。你心脏病挺重的,不注意怎么行啊?”龙飞不高兴地说:“在部队这么多年,怎么可能没有病?以后我们想凑到一起,恐怕就没这么容易啦。此时不喝,更待何时?今天就放肆一把,来它个一醉方休!”铁军笑道:“龙叔叔,别动气。我是一番好意,大家都该理解。只有保重身体,才能来日方长。你已经尽到了责任,也该停下来歇歇了。暂且不提早先的辉煌战绩,就说转战大兴安岭林区吧,这三年来你作为参谋长,配得上‘劳苦功高’四个字。从加格达奇到塔河段,已于去年11月贯通了;嫩江到加格达奇这一段,这个月底也要完成铺轨。你就放心地走吧,不是还有我们嘛。我们绝不会辜负你的期望,一定能把咱们师搞得更好。这杯酒我单喝,就算是敬你啦。”师政委席华亭说:“老龙啊,我们是出生入死的战友,仅仅是在大兴安岭林区,在一起一晃儿都快三年了。吃的苦、受的冻、挨的累、遭的罪,感觉并不比战争年代差多少。我们不仅在这儿站住了脚,而且取得了阶段性胜利。老龙你走就走吧,没有什么遗憾的。脱下军装你也还是个兵,军人的品格将相伴终生。我们这些老家伙,先后也都得退下来,好给年轻人让位子。我相信铁军他们这一代,一定会发扬铁道兵精神,尽快给祖国铺上铁路网。我也敬你一杯。劝君更进一杯酒,西出阳关无故人。来——干!”有人来找铁军接电话,铁军便随他走了出去。

  电话是龙在天打来的,他说他现在正在北京,给母亲处理后事,——母亲跳楼自尽了。铁军大吃一惊,霹雷轰顶一般。龙飞的妻子邱菊岚,在一所大学当校长。“文革”开始以后,就一直被批斗。年底就该退休的,此时竟然跳楼了……冷静了好一会儿,铁军才对龙在天说:我和你爸爸是明早的车,已经订好了去北京的票。你看北京还能去吗?我对你父亲怎么说?龙在天说:暂时不要告诉他,等见面我跟他说。你们不要来北京,直接去大连。我马上就赶回去,在大连接你们。

  铁军进屋把阎师长叫了出来,将刚才电话的内容告诉了他。阎师长也万分惊愕,想了想说,找个理由,你送老龙直接去大连吧。感叹道:天有不测风云,人有旦夕祸福。真是祸不单行,可怜老伙计啦。

  铁军找的理由是:龙在天请你去大连,龙婶也马上赶过去,全家在大连团聚,筹备在那儿安家。

  龙在天在北京处理完母亲的后事,急匆匆赶回大连迎接父亲和铁军。

  铁军和龙飞来到了大连,被龙在天接到了干修所。所长摆酒为他们接风。大家的心情都不大好,这顿饭吃得寡淡无味。

  饭后刚一回到房间,龙在天再也忍不住了,抱着父亲便哭了起来。龙飞不知原委,笑着安慰他说:“你哭个什么劲儿,我不就是退伍吗?这都快五十五了,差不多要到‘口'了。早晚都得走这一步,现在退下来也挺好,一家人终于可以团圆了,这是梦寐以求的事儿嘛。”龙在天哭叫着说:“爸爸,爸呀,这个梦实现不了了,我妈……我妈……她……她……”龙飞脸色大变:“你妈她怎么啦?你倒是快说呀?别哭啦!沉住气,慢慢说。”龙在天忍住哭声,抽咽着说:“我妈……妈妈……去世啦!”龙飞大惊失色:“什么?你说什么?你妈……去世……?怎么去世的?”“跳楼。”“跳楼?跳楼……怎么可能?根本不可能!她那么刚强的人,怎么会……想不开呀?”“我妈表面刚强,其实内心苦闷。自从妹妹丢了以后,她好像是得了忧郁症。文化大革命刚一爆发,红卫兵就开始批斗她,戴高帽、挂牌子、‘坐飞机'、罚跪、打骂、抄家……污蔑她是‘反动学术权威'、‘漏网右派'。可能是不甘受辱吧,她选择了以死抗争。”龙飞泪流满面,仰天长叹。

  龙飞是吉林长春人,“9.18”事变之后,举家迁居到北平,就读于北平师范大学。不久结识了学姐邱菊岚,两人很快坠入了情网。然而为了追求理想,他抛下父母和恋人,毅然决然地去了革命圣地延安……意想不到的是,离别八个月之后,邱菊岚生下了一个男孩儿。既要抚养孩子,又要继续学业,还要保守秘密,也要忍受冷嘲热讽,经历了多少磨难和痛楚,邱菊岚咬碎钢牙合血吞。直到北平和平解放的时候,龙飞护送铁流来北平就医,才有机会与邱菊岚重逢……一别十五年,生死两茫茫。重逢肠欲断,惟有泪千行。可还没等哭诉完,就又劳燕分飞了。龙飞随铁三师南北转战,只能把妻子儿女丢在北京。岂止是聚少离多?几乎是经年难会,真就像牛郎织女一般。邱菊岚一边教书做学问,一边独自抚育一双儿女。一晃又过去了七年。儿子龙在天大学毕了业,却执意子承父业去当兵。邱菊岚内心一百个不愿意,可经不住父子俩软磨硬泡,被逼无奈之下,她慷慨激昂地说:“自古忠孝难以两全;男儿有志当报国;国家强盛家自安。——道理不用你们说,难道我就不懂吗?可是,家里如果没有男人,还是个完整的家吗?一个支离破碎的家,叫女人如何撑得住?难道说国是男人的,家就该是女人的吗?不是讲‘家国天下'、‘家国情怀'的吗?家可是排在首位的,这并没什么不对吧?当然,人生在世,男女有别。有一种说法:男人的前面是事业,后面是女人;女人的前面是男人,后面是家庭。这种说法显然错误,可似乎也不无道理。是啊,如果男人都在家里窝着,就顾着自己的老婆孩子,那么,谁来保国?怎么建国?总得有人撇家舍业甘于奉献,总得有人舍死忘生做出牺牲……其实当兵也挺苦的,尤其是你们铁道兵,一顶帐篷,四海为家,吃大苦,耐大劳,流大汗,拼大命,就是流动的劳动大军。……唉,当一个女人,选择了军人,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要和军人一样,也要跟着牺牲奉献,必须忍受孤独寂寞,还得扛起来一个家。天各一方,分居两地,又要外出工作,又要操持家务,还要生儿育女,既当爹又当妈,有的还要照顾老人,什么事儿都要靠自己,想哭都没地方哭去,只能蒙上被子偷偷流泪……走吧,走吧,你们都走吧,做你们男人该做的事儿去吧。好在家里还有女儿,我们就相依为命吧……”然而,命运给了她致命一击:又过了一个七年,女儿十二三岁时,竟在上学途中走失了!邱菊岚痛不欲生,疯了似的到处寻找,两年间音讯皆无,她遂变得萎靡了。接着,文化大革命就来了,天翻地覆的冲击,使她陷入了崩溃……

  龙在天把父亲请进了卧室,他在里面偷偷设了个灵堂。当时,这可是犯忌的,属于封建迷信。龙飞望着妻子的遗像,抚摸着妻子的骨灰盒,心如刀绞,声泪俱下:“菊岚啊,邱姐啊,我对不起你,实在对不起。把家全扔给了你,一心只顾着事业,好像是一心为公,其实夹杂着私心,就为着成全自己,结果把你给坑了。这可是几十年啊,你是怎么过的呀?设身处地想想,如果换做是我,我根本就承受不了,还不得早就崩溃啦。我有愧呀,愧对你了,我向你赔罪,请求你原谅。”龙在天上前扶住了他,哭着说:“老爸呀,别说啦,这怎么能怨你呀?你为的是什么呀?当忠孝不能两全,家国不能兼顾的时候,叫个有血性、有骨气的男人,都会义无反顾地挺身而出。为了事业不顾家,难道是为自己吗?当国家需要的时候,就是上刀山下火海,不是也得往前冲吗?战争年代的出生入死,就不说了,鹰厦铁路的舍死忘生,也不提它,就是现在我们修的这个嫩林线,其艰苦程度都赶上红军长征了。”“吃大苦,耐大劳,是铁道兵的本色。可是,作为铁道兵的妻儿老小,不是也跟着受苦遭罪吗?就说你妈妈吧,吃的苦还少吗?恐怕比我们还要多呀!”龙在天忙劝慰说:“老爸,妈妈已经‘走'了,你可得保重啊。本来给你们准备了房子,哪曾想出了这样的事儿……你就跟我们过吧,我们也好照顾你。”龙飞沉静了下来,沉着脸说:“我还是自己单过,又不是七老八十,要你们照顾什么?”龙在天总算把话题转开了,接着说:“还有一个事儿:你和铁军来了,战友们肯定要来看望,恐怕得搞个小型聚会。你可要控制住情绪,不要提妈妈的事儿。”“我知道。可是,这事儿……就是我们不说,别人能不问吗?”想了想接着说,“这样吧,我马上去北京,回家祭奠你妈;再去看看老首长王震……”“北京你可不能去,早就天下大乱了。北京的家已经没了,东西啥的都处理了,就连房子我都退了。你更不能去看王震,他早就被看起来了。你现在去了,只能是添乱,说不定抓住你一块儿斗。”“还反天儿了,讲不讲理啦?”“真就反天了,没理可讲啦,现在只讲‘革命无罪,造**有理'。你就在这儿好了,参加战友聚会吧。”“战友聚会我就不参加了,有我在肯定会影响情绪。在眼下的形势下,以我现在的身份,鼓捣出一个聚会来,恐怕要被说三道四。这样吧,我到沈阳去,那儿的几个战友,多次邀请我过去。”龙在天思虑良久,说:“你出去散散心也好,我找个车送你去吧。”“不用不用,我坐火车。”“我让孙虎子给你找车,他在大连混得挺开的。”

  孙虎子转业到了大连中山区,在民政局任办公室副主任。听说龙飞和铁军来了,当晚便跑来了,亲热得不得了,非要喝一顿儿不可。铁军把他拉到一边,跟他讲了龙家的情况,他这才不吵吵了;但却提出要搞个战友聚会,说是在路上就想好了规划:今晚就发通知,后天正式开始,尽可能多找些战友,按照三天时间安排;活动项目主要包括:座谈、会餐、联欢、拍照,还有观光游览、海边野炊等等;个人只承担来往路费,其它费用由他来处理。铁军说:“聚会倒是可以搞,但要搞个小型的,别超过二十人,开上个座谈会,一天就下来了。要是按照你的安排,那得多大的开销啊?你怎么个处理法儿?难道不怕犯错误吗?”“只怕消息一放出去,好多人会不请自来。你可能还不知道,退伍回到地方后,咱铁道兵的战友,那是特别的亲啊。每年都要搞战友聚会,大型的至少组织一回,小型的不定进行几次。”“看来你是轻车熟路啊。这次可得小点儿动静,没看眼下什么形势。”“可就搞一天,连来带去的,也就剩下半天了,还没等亲热够呢,就不得不分开啦。怎么也得住一宿啊,给个叙旧的机会嘛。再说你好不容易来一趟,走马观花似的不大好吧?”“那就按照两天来安排吧。由你来当秘书长怎么样?”孙虎子并不谦让:“轻车熟路。责无旁贷。”铁军思考着说:“至于费用嘛,我看这样吧:来往路费各人自理,住宿费用由我来解决。”孙虎子抢着说:“那我就负责伙食吧。”“伙食你和龙在天各承担一半儿吧。”“那拍照片和出影集的事儿,可就要全交给我了。龙在天副主任刚来不久,家里又摊上这么些事儿,就不要给他增添压力了。”“日程安排、活动细节,你列出个计划来,咱们再商量一下。对了,联欢就不搞了,觉得不合时宜。”“遵命!”

  真让孙虎子说着了,消息一传出去,就控制不了了,呼啦啦来了五六十人,

  挤满了干休所的大会议室。想不到的是,已转业到长春的刘铁胜,竟开车拉来了三个战友。

  战友重逢,无比亲切,握手拥抱,连打带闹……铁军抽空把刘铁胜拉到一边儿,询问说:“你在长春混得怎么样?听说你得了‘气管炎’啦?”刘铁胜说:“我才转业几个月,工作还没熟悉哩。不过要是和部队比,可就轻松自在多了。咱是投奔老婆来的,和‘倒插门’差不大概。既然当不上一家之主,那就做个‘磨道驴’好了。”铁军给了他一拳,笑道:“你小子,学滑了。”

  会场并没做什么布置,就拉了一条大红横幅——铁道兵第三师战友大连联谊会。扩音器把军歌一放,就把气氛抬起来了。里外张罗的孙虎子,给大家安排好座位,站在前面大声喊道:“注意啦!注意啦!不要说话啦,现在听我说。战友们,咱们今天的这次聚会,具有非常特殊的意义:咱们铁三师的龙飞参谋长,正式加入退伍兵的行列啦,并且将要在大连定居,让我们表示热烈欢迎!”想不到孙虎子会这样说,逼得龙在天马上站了起来,摆着手压住了掌声,解释说:“对不起,对不起。龙参谋长到沈阳去了,也是去参加战友聚会。他的确退伍到大连来了,今后就常跟大家打交道了。我代他向大家问好,并向大家表示感谢。孙虎子副主任,说话注意点儿!”孙虎子不以为然,笑着说:“我说的是实话嘛。在不在都要欢迎。老参谋长不在,副参谋长坐阵。铁军副参谋长来大连,代表部队来看望我们,说明铁三师还惦记着我们,我们也牵挂着部队的战友。请大家起立鼓掌,欢迎铁副参谋长!”大家站起来热烈鼓掌。铁军站了起来,给大家敬军礼。孙虎子宣布说:“铁道兵第三师战友大连联谊会正式开始!第一项:唱铁道兵兵歌。请原铁道兵文工团编导汤佑君指挥。”汤佑君走上前来,面对大家说:“《铁道兵志在四方》这首歌,是从62年传唱开的,受到了周总理的肯定和推崇。最近,有人说个歌软绵绵的,缺乏革命的战斗精神,不仅动员进行批判,还搞出了个新版的。今天,我们还是唱原版的。‘背上了那个……',预备——唱!”大家放声高唱——

  

  背上了那个行装扛起那个枪,

  雄壮的那个队伍浩浩荡荡。

  同志呀,你要问我们哪里去呀,

  我们要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。

  ……

  

  凡是当过铁道兵的人,没有不会唱这首歌的,而且唱起来声情并茂。

  孙虎子喊道:“下面进行第二项:座谈。铁副参谋长说他最后讲,可能是要做总结发言吧。那大家就随便谈吧。谁先打头一炮?”半天没人说话,一下子冷了场。孙虎子说:“座谈座谈,坐在那儿谈。平时不是都挺能白话的吗?该开火的时候怎么卡壳啦!”刘铁胜笑嘻嘻地说:“那你就带个头呗,说说你的鼻子呗。”

  孙虎子不禁摸了下鼻子,笑道:“我这鼻子怎么样?一切都很正常吧?虽说不是原配,可照样好使唤。原来的塌鼻梁,现在直溜溜的,变得如此的漂亮,感觉‘二婚'更香啊。”大家便笑。刘铁胜说:“还是说说你的‘原配'吧,你怎么把她祸害死的?”孙虎子指着龙在天说:“罪魁祸首就是龙在天。他要不往帐篷边上倒水,我就不能被摔昏过去,鼻子也就不会被冻掉喽。”龙在天说:“在座的大多数战友不知道,这事儿发生在64年的2月份,咱们师派出先遣小队,到大兴安岭林区勘察。有天晚上临睡之前,我把洗脚水泼到了帐篷边上。谁知道孙虎子半夜出去撒尿,刚一出帐篷门就要‘放溜子’,正好踩到了那块冰上,来了个‘大马趴’,就摔昏过去了。”刘铁胜接着说:“多亏发现及时,救得也算得法,只是把鼻子冻坏了,打种的家伙还没事儿。”大家笑得更厉害了。刘铁胜说:“有啥可笑的?真就挺悬的。当时他那一泡尿,全尿到裤裆里了。事后出了个歇后语嘛:孙虎子裤兜子结冰——这是要断子绝孙哪。”哄堂大笑。铁军说:“后面的这段儿没有,是你刘铁胜瞎编的。”孙虎子并不生气,跟着大家一起笑,自我解嘲说:“尿裤兜子算个啥?这事儿经常发生。有几个人敢说,在大兴安岭的时候,没被冻得尿过裤子?”铁军说:“这事儿并不夸张,真就没少发生过。不光因为热胀冷缩,还由于穿得忒厚了,掏家伙当然就费劲儿,整不好就兴许‘走火'喽。我就尿过裤子,这有啥丢人的?”跟刘铁胜一起来的朱大壮,接过话头说:“在大兴安岭上厕所,真就是个麻烦事儿。尤其是解大手,那就更遭罪了。要是肚子出了情况,在冰天雪地里蹲上半天,真能把屁股冻成四瓣儿喽。”大家又笑开了。朱大壮继续说:“真是这样。尤其是女人,那就更难了。我老婆冬天里去过部队,她最害怕的就是上厕所。”铁军接过来说:“这事儿就说到这儿,再说就该到夏天了。什么用烟熏便坑啦,用树枝儿赶蚊子啦……你是叫朱大壮吧?是十二团一连的。61年兵,去年复员的。现在你干什么呢?”“报告首长,复员以后,我被洮南养路段录用了,现在一个道班当班长。刘铁胜转业到了地区交通处,我们是一个系统的,他是我的上级领导。”刘铁胜说:“什么领不领导?咱们就是战友。朱大壮到地区开会,我们就小聚了一把。听说你到了大连,我们就一起来了。”铁军问道:“咱们铁道兵的复转军人,在你们哪儿就业怎么样?”朱大壮说:“特别好找工作。一听是铁道兵的,各单位都愿意要,说是铁道兵能吃苦、肯出力,多少还都有些技术。”铁军说:“好哇!怪不得这么快你就当上了道班班长。”朱大壮考虑着说:“副参谋长,有个事儿,不知当不当说?”铁军说:“你怎么学油啦?咱当兵的说话,向来直截了当。有啥话,尽管说。”朱大壮说:“怎么说呢?就是……有些个退伍的战友,在部队时做下了病,——主要是肠胃病、风湿病、还有矽肺病,这些慢性病、职业病,不仅特别折磨人,而且很难根治。可这治疗费,都得自己掏。部队撒手不管了,地方一点儿不报,这给个人造成很大的负担。我们道班的老班长,是从铁一师转业的,在部队打了十几年的隧道,吸入粉尘过多,做下了矽肺病。回到地方以后,病情开始加重,呼吸越来越困难,连班都上不了了,家里穷得叮当响……还有,咱们部队的伙食,好坏就甭说了,饥一顿饱一顿,热一顿冷一顿;当兵年头多点儿的,有几个没有老胃病?我就有胃溃疡,而且还挺重的。我想问的是,这样的算不算职业病?或者算做是因公致病?能不能给报销医疗费?”许多人议论上了。有的说:在部队得下的病,就应该算做工伤,部队就该负责到底。有的说:退伍回到了地方,部队还怎么负责?有的说:部队没法管,地方管不着,难道就只能自认倒霉?有的说:部队应该跟地方上沟通,拿出合理的解决办法来……孙虎子说:“这事儿不大好闹,如果算不上工伤,就不是优抚对象,资金就没有着落,任谁都束手无策。”铁军说:“这是个老问题了,一直没得到解决。不是不想解决,而是不好解决。当然,这个事儿应该解决,可怎么个解决法儿?跟地方如何沟通?这笔资金从哪里出?我想,这不是我们师能解决的,恐怕铁道兵也解决不了,涉及到国家政策的层面了。我将把你们提的意见,向上级有关部门反映。”有人拿着一张纸,笑嘻嘻地站了起来,念道:“铁道兵,铁道兵,修铁路,打先锋,钻山沟,住帐篷,流大汗,拼大命,不是伤,就是病,苦为乐,累为荣,斗志强,骨头硬,讲奉献,敢牺牲,为祖国,建奇功。”“好!”铁军叫了一声好,带头鼓起掌来。随后问道:“你不是李子彬吗?十五团十四连的吧?啥时候转业的?现在干什么呢?”李子彬说:“我是去年底转业的,——因为风湿病太重了。现在大连港公安局工作。”铁军说:“你这诗里的一些句子,怎么跟我不谋而合呀?”李子彬拍着旁边的一个兵说:“不是我写的,作者在这儿。他叫张一心,和我是老乡,是我接的兵。”张一心站了起来,举手敬了个礼:“报告首长,我叫张一心,正在休探亲假。”铁军说:“你也是十四连的?这诗写得挺好啊。”张一心说:“我这叫什么诗?就是个顺口溜。本想给指导员看看,哪知他就给念上了。”李子彬说:“我这个小老乡可有意思了。我给大家讲一段他的故事。”张一心忙说:“指导员,嘴下留情,我可没给你丢脸,现在都当班长了。”李子彬说:“就讲你入伍的那段儿。1963年底,我回大连来接兵。张一心问我:咱们这是什么兵啊?我说是特种兵。他问是那个部队的?我说这暂时得保密,只能告诉你个代号:一四三五部队。”大家笑了起来。朱大壮说:“我也这么说过,所谓的一四三五,那是钢轨的间距。”李子彬接着讲道:“张一心拿起我的帽子,指着帽徽问道:这个帽徽挺好看,怎么没有‘八一'呀?”我说:‘要不怎么是特种兵呢。你就看看这兵徽吧:这红星是老红军的标志,代表的是陆军,这铁锚代表的是海军,这飞翼代表的是空军,陆海空全都包括。'他又问:那交叉的这两个,代表的是什么呀?我说:一个是锤子,一个是扳子,是我们特种兵使用的主要工具。”张一心笑道:“你不愧能当指导员,可真会做动员工作。当时把我给哄的,简直都要乐疯了。”李子彬说:“还没等到部队呢,这家伙就后悔了,说是‘路走对了,门进错了。'”张一心抢过来说:“打住打住。老皇历了,就别翻啦。”铁军说:“可不是嘛。从一个懵懂的新兵蛋子,到能写出这种诗的班长,这充分说明我们铁道兵,既是一个锻炼人的大熔炉,也是一所培养人的大学校。在铁道兵部队干上几年,回到地方干啥都是把好手。在座的大多是退伍军人,在地方你们干得都不错,可能大小都有官衔儿啦。为什么我们在部队斗志强,骨头硬,不怕苦,不怕死?就是因为铁道兵具有‘三荣'传统,‘劳动为荣,艰苦为荣,当铁道兵光荣',鼓舞和激励着我们吃苦耐劳、乐于奉献、无私无畏、敢于牺牲。为什么我们的战士退伍之后,地方各单位都愿意接收?就是因为我们继承和发扬着铁道兵精神。什么是铁道兵精神?我想可以概括为:‘志在四方,艰苦奋斗,乐于奉献,敢于牺牲'。具有这种不论在哪儿、不论干啥,都不讲价钱、不计得失,而且苦干实干、无怨无悔的劲头,我们在各行各业照样都能打先锋、当英雄!”刘铁胜说:“回到地方以后,我深深地体会到:铁道兵战友的感情非同一般。在战友聚会的时候,我们曾经多次探讨:为什么铁道兵的战友情会这样深?是因为割舍不掉的怀旧情结吗?是因为难以忘怀的艰苦岁月吗?是因为始终铭记的兄弟情义吗?这些显然有些单薄和浮浅。那么,根源或者说是实质是什么?大家认为就在于我们的铁道兵精神,甚至应该上升到铁道兵文化的层面。龙在天你是大笔杆子,说的比我唱的还好听,还是你来阐述阐述吧。”龙在天说:“这事儿我们讨论过多次,我还真就做了一番研究。只有从文化的高度剖析,才能这事儿解释清楚喽。第一,铁道兵文化具有历史的独特性。铁道兵是一个特殊的兵种,肩负的职责就是修建铁路。在解放战争决战时横空出世、异军突起,解放大军打到哪里就把铁路修到哪里。在抗美援朝战场上赴汤蹈火、浴血奋战,筑起了打不烂、炸不断的钢铁运输线。在社会主义建设中一不怕苦、二不怕死,为给祖国铺上铁路网,而披荆斩棘四方转战。始终秉承着‘劳动为荣,艰苦为荣,当铁道兵光荣’的传统,一直发扬着‘艰苦奋斗,志在四方,乐于奉献,敢于牺牲’的精神,正是这种传统和精神,铸就了铁道兵的军魂。第二,铁道兵文化具有内涵的厚重性。它既涵盖着铁道兵战士世界观、价值观、人生观的志同道合,又具体落实在一个特殊的载体上:这就是铁路。指战员们修筑的条条铁路,就是贯穿祖国大地的丰碑。大家一见到铁路,一坐上火车,就会感到由衷的自豪,就会迸发炽烈的情感,就会追忆曾经的岁月,就会回想当年的自己。正是通过铁路这一具象的事物,使铁道兵精神形象地深入人心。第三,铁道兵文化具有地域的广阔性。大家不仅来自五湖四海,而且又战斗在天南海北。‘离别了天山千里雪,又战那东海万顷浪,才听塞外牛羊叫,又闻那个江南稻花香。’哪里需要修铁路,哪里就有铁道兵。这种有别于其它军兵种的地理跨度和丰富经历,正是铁道兵战士四海为家、以苦为荣的根源所在。第四,铁道兵文化具有传播的开放性。铁道兵有十多个师,三四十万人马,每年转业、复员几万人。兵员来自天四面八方,退伍回到全国各地。不论走到哪里,都能碰到战友;一说是铁道兵,顿时亲热异常;初次见面也不觉得陌生,油然而生他乡遇故知之感。这种不可复制、终生难忘的情谊,正是铁道兵精神广泛传播的源泉。第五,铁道兵文化具有宣教的延续性。铁道兵一直非常重视宣传教育工作,从《铁军》报到《铁道兵》报,从文艺节目到文学作品,从遍布连队的板报、墙报,到闻名全国的大路画展,从连演唱组、团宣传队到兵部文工团……正是通过这些宣传、鼓动、熏陶、教化,把铁道兵精神的种子,撒播在指战员的心田里,融注在指战员的血脉中。一首《铁道兵志在四方》的歌儿,就把指战员们的心贴到了一起,激发出如山的壮志、似火的豪情;就使当过铁道兵的人亲如一家,生发出缅怀的陶醉、荣耀的振奋。若问铁道兵的战友情为什么这样深?就因为它深深地植根于铁道兵文化!”大家热烈鼓掌,高声叫好。铁军说:“我在来大连的路上,琢磨出了一首歌词,现在先‘说'给大家,等以后谱上曲子,我们再一起学唱。歌名叫做《我当过铁道兵》——‘我当过铁道兵,一辈子都光荣。想当年在部队,修桥筑路打先锋,钻山沟,住帐篷,艰苦奋斗当英雄,为祖国铺上铁路网,志在四方留美名。我当过铁道兵,一辈子都光荣。退伍后还是兵,本色不改劲不松,斗志强,骨头硬,勇挑重担向前冲,教人生事业更多精彩,开拓进取立新功。'副歌是:‘告别军旅军魂伴我行,铁道兵精神永远传承。乐于奉献,敢于牺牲,团结拼搏共筑中国梦。铁道兵精神永远传承,团结拼搏共筑中国梦。'”鼓掌声、叫好声经久不息……

  聚会结束以后,铁军去了北京,见到了梅月香,没有再说多余的话,就办完了离婚手续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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